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...

隐士的吃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7-05-23 08:44:41

  隐士的吃在我的想像中,中国古代的隐士,都像是素食主义者。至少,会装出一副清心寡欲、吸风饮露的样子。哪怕很明显是在作秀。

  他们并非天生就爱过食无鱼、出无车的日子,但在现世中不可得,就愤愤然呼唤长铗归去兮,到山里面盖两间草房、种几块菜地。为了避免被别人认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,更要处处显示出自己为了崇高的理想,譬如自由,而放弃了鱼与车。常听到的一句口号: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”,讲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他们培植一小片竹林绝不是为了煮竹筒饭,或挖竹笋吃,纯粹为了审美的欣赏。可见他们的眼睛比嘴更馋,更挑剔。其实,如果既有肉吃,又有竹子看,肯定加倍的美妙。隐士们的牢骚会少些。但那样的隐士必定属于高级隐士。

  高级隐士应该有遗产或积蓄可吃。或者说,腻味了山珍海味之后,才想尝尝农家菜,乃至粗粮之类。陶渊明就是这样一位。他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,挂冠而去,没准是嫌工资低呢。否则怎敢炒皇帝的鱿鱼?假若他还乡后囊空如洗、饥肠辘辘,哪有心思采菊东篱下?早拎起小铲子、挎上小背篓去后山挖野菜了。

  我想,挖野菜充饥的,才算真正的隐士。尤其,当众人都向往舍鱼而取熊掌(像孟子那样),他能反其道而行之,舍鱼而取野菜—这才“酷”呢。有一股不食周粟的劲儿。

  可惜,真正的隐士多么少呀。翻遍二十四史,也难找出几位。尤其现代化之后,做隐士梦的人,都嫌隐于野太苦(那不等于“下放农村”嘛),宁愿隐于市或隐于朝算了。还总结出这样的理论:小隐隐于野,中隐隐于市,大隐隐于朝。其实,小隐最难做。要能吃苦的,还要能苦中作乐。尤其贵在坚持。更多的情况下,做小隐只是权宜之计,放长线钓大鱼,以退为进,最终的目的还是力争“升级”做中隐乃至大隐。

  真正的隐士实无大、中、小之分,纯粹为归隐而归隐,哪怕天天啃窝窝头也愿意。他们的胃口很小的,正如其欲望,小到了“一箪食一瓢饮”足矣的地步。孔子的门生中,好像只有一个颜回能达到这种境界: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

  假隐士太多,真隐士确实成了茫茫尘世间的稀有动物。鲁迅在他那个年代,已深有体会:“我们倘要看看隐君子风,实际上也只能看看(陶渊明)这样的隐士,真的‘隐君子’是没法看到的。古今著作,足以汗牛而充栋,但我们可能找出樵夫渔父的著作来?”他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登仕,是啖饭之道,归隐,也是啖饭之道。假使无法啖饭,那就连‘隐’也隐不成了……肩出‘隐士’的招牌,挂在‘城市山林’里,这就正是所谓‘隐’,也就是啖饭之道。”

  竹林七贤,属于哪一类?我还不太敢肯定。不管怎么说,他们有酒喝的;下酒菜也绝非拍黄瓜、咸鸭蛋或水煮花生米。竹林,可能只是一道虚设的屏风。

  究竟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,是隐于山林还是隐于酒肉,看一看他们每个人的食单,就全明白了。

  袁枚堪称清朝的大隐士。他本是杭州人,乾隆四年进士,历任溧水、江宁等地知县,正当官亨通之际,却于33岁退职,隐居在南京小仓山,私自修建了随园。他偏偏又是最讲究吃的。隐士的吃,在他身上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。他的胃口可比陶渊明好多了,光有菊花看是不够的,还必须顿顿有肉吃。据说一口气能吃掉一根金华火腿。他根本不吃米饭,纯粹以肉类为主食。这倒没什么奇怪的,既然有鲁智深一类酒肉和尚,也就活该有袁子才这样的酒肉隐士,油水很足,满面红光,把那些面黄肌瘦的聊斋书生们生生地给比下去。他的吃相分明在宣告:隐士是饿不死的;隐士并不全是食草动物。

  袁枚优游林下,附庸风雅,写了本《随园诗话》觉得很不过瘾,又开始写《随园食单》,把平生品尝过的美味一一记录在册。《随园食单》,简直是隐士的满汉全席,既有山珍海味,又不乏家常菜。甚至连一枚鸡蛋也不放过:在讲授怎样做蛋羹时,特意强调一定要用筷子搅动一千下,使蛋黄与蛋清水乳交融——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严谨……把《随园食单》翻一遍,我边流口水边感叹:在袁枚之前或之后,真不知还有哪位隐士,能有如此旺盛的食欲和如此辉煌的口福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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淘气鬼精灵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淘气鬼精灵   /   2007-05-23 17:43:26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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