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坡秦腔
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，顺着街慢走了一段，明天就要离开回去了，这个西北小城，让我有些留恋和惆怅。有些奇怪，忽然发现，医院两边，除了正常的鲜花礼品店铺，还林立着几家外贸时装店和电脑销售的店铺，搞不懂这之间有什么关系 ，却让我猛然想起，归期将至，似乎也应该给朋友们带什么什么回去了。

轻脚路过一家音像店，门口竖立着一个白底红字的招牌，“本店新进秦腔选段”。我不由得走了进去，耳朵边回忆起小时候收音机里那“震天吼”的回音，高亢激情，甚至绝望。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拎了十几盘CD，多是秦腔，曲牌，还有几张高原通俗曲，回去，要好的朋友送一盘罢， 想来他们是当时髦听的，不过是一种异样，没有来过西北，没有真正走过黄河口，到过西北农村的人，是完全不能想像和理解秦腔的 ，包括我自己，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听调而已。

出门的时候，再次留意门口那红字的招牌，阳光下醒目，也有些残忍，让我想起了刚才从医院走廊下楼，遇到的那铺着猩红棉布的水晶棺材，出门见棺，我的心狂跳，马上退回到病房 ，母亲看我面色异样，我只说了“水晶棺材”， 全病房的人都黯然，都知道，在这个病区，又有一个人走了.....同室的大婶随即抬头，“闺女，这是好事情，别怕...’我不知道她说的好事情，是指人死之后的解脱还是指我“出门见棺（官）”的运气，总之，我明明看见带着白色瓜皮帽子的死者家属的微笑平和，也许，这个回民家庭里，亲人的离去，真的在伊斯兰教义里，是一种情感的升华。

我真的很羡慕那推动水晶棺材的人的坚强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前天晚上医生根据CT片子给父亲的会诊结果，需要颅部开孔引流，当时从医院出来不久，就接到母亲电话，并没有意识到严重，只是，在看到医生，听到诊断的时候，泪水就止不住了...

医生说，只是小手术，甚至都不用进手术室，当然也阐述了必要的风险，我倒不是信不过医生的手艺，其实担心的是，父亲的脆弱，要在脑袋上钻个洞啊，要局部麻醉，要忍受疼痛，真的就觉得父亲很可怜，那种无助和无奈，任由人摆布，虽然是为了治病疗伤，却就有了那种由不得自己的悲伤.....疯狂的电话给所有的医生朋友，问了这种手术的情况，所有的人都说应该相信科学相信医生，其实我也知道这浅显的道理，却就是心慌慌的，有种莫名的悲凉。

医生开始剃头，动作很慢，父亲安详，面带微笑，他是同意手术的，他短暂的清醒意识里，谁的话都可以不听，却绝对遵医嘱！做手术的时候，同学不让我进去，让我陪着母亲在走廊里等候， 那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悲伤和眼泪，紧握着母亲的手，想给她温暖和力量，母亲说，如果没有了你爸，我不知道怎么活， 我则说，妈，咱们家积德行善，老天有眼，一定能度过难关 ....

意识到眼睛发涩的时候，已经是24小时以后，才感觉到是因为泪水浸泡隐形眼镜造成的眼睛难受，父亲恢复的不错，甚至避过了麻醉后的疼痛期，看着他熟睡的样子，我心如刀割，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流泪，而清醒的时候握他的手，今天下午离开的时候，只是简单的说，爸，我回去了， 却没有强调，明天自己的离开， 怕他难过，尽管他也许还没有清醒到 能够体会那种别离。

看看手表，此刻的母亲应该是去耍剑了，一直要求她坚持去，至少可以避免多去想那许多的忧伤，不想回家，只想慢慢的在街上走走，路过一家发廊，好听的名字“名家”，大门口忙碌的剪发师看起来衣着时尚却难得面容厚重温暖，于是我走进去，不过是想安静一会，脑袋里想的是池莉笔下的《绿水长流》，让剪发师安静的剪了整齐的流海，整个人开起来有几分陌生，却也有几分安然，在这个西北小城，此刻，我只属于我自己。

手里拎着那一大堆的秦腔 CD，马路上的汽笛分明已经没有了声响，耳边那青春时代记忆里的高亢秦腔分明远远走近，撕心裂肺，痛彻心房...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蓝袜子2008年端午节黄昏写于白银市蜘蛛网吧